一生何求——访香港爱国实业家唐翔千
 

 作者:潘真

image

image

唐翔千(左一)、唐仑千(左三,唐翔千之弟、基金会副理事长)、唐英年(左二)向大同中学校长杨明华(左四)递交捐资 

  “我常常问自己:我到底算有钞票还是没钞票?我有介多的厂,每年有介多的利润,我有钞票咯;我赚了钞票还银行,多下来的利润发展生产,我又没钞票嘞……”唐翔千先生慢悠悠地说着。

  这位83岁的老人,一口浓重无锡腔的上海话,一张与世无争的笑脸,普通的棉T恤、布鞋,像极了弄堂里颐养天年的老伯伯。然而,他的日常生活却是奔波于香港、深圳、东莞、上海等地,照料名下的企业和基金会。他的身价,以百亿计。

  隔离了多少年,终于沟通

  中国改革开放前,唐翔千的事业只在香港。忆起27年前回内地投资,老人动了感情,断断续续地吐出一桩桩传奇往事——

  “张承宗,老资格的共产党干部,1979年作为上海统战部长访问香港……”港人一听“统战”二字,马上联想到国民党的“中统”、“军统”,统战部是否特工机构啊?当时有香港人在上海,路过南京西路722号门口,甚至会加快脚步,惟恐被统战部拉进去。张部长访港的消息一经传播,唐翔千家里的电话就应接不暇了——问得最多的是:“他们来有啥目的?”也有人关照:“到时候不要叫我去参加活动噢!”

  刚刚落实政策的刘靖基、唐君远、陈元钦、刘念智、郭秀珍……张部长把上海最大的原工商业者都带去了。香港的亲友们在机场翘首以待,直到接着了人,方才相信这事是真的。眼看一辆大巴要把团员们全体接去宾馆,有亲属提出:“不是说探亲么?探亲应该住家里啊!”张部长当机立断:“好,在这里有家的就住家里,但所有的活动要保证准时到场。”多年未曾团聚的亲友,别提有多高兴了。

  在港10天,团员们参观了很多工厂,还有集装箱货柜码头,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太多了,大家都痛感闭关得太久了。那些天,总有人在悄悄打量张部长,结果他们发觉这共产党干部非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反倒是相当的面善,便打消了顾虑。张部长却悄悄对唐翔千们说:“我是冒了大风险的,党内有好多不同意见哦!”作为此行的港方邀请者之一,唐翔千则赞叹:“访问团来一趟,影响的确蛮大的!”

  几个月后,唐翔千带了一个香港工商界团回访上海。据说当时的市委书记彭冲有言:“我们走出去,是少数人做多数人的工作;请他们进来,是多数人做少数人的工作。”彭书记在锦江饭店九楼宴请访问团,特意动用了饭店珍藏的整套古董餐具。唐翔千看着团员们频频碰杯,心里紧张啊,他知道那是乾隆年制的瓷器,平时轻易不拿出来的,可千万别打碎了呀!

  在上海活动了一个星期,港商们的感觉相比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唐翔千说:“隔离了多少年后,终于沟通了!这是开创性的工作!”

  从此以后,沪港工商界就常来常往了。唐翔千当年就在新疆投资创办了天山毛纺织厂,两年后又在上海投资建成联合毛纺织有限公司,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先行者之一。1986年,他卸任香港工业总会主席,旋即被增补为六届全国政协委员,一年后当上全国政协常委。

  其实,早在1973年,唐翔千就组织过香港纺织界代表团到内地访问,翌年即成为首位使用国产棉的厂商,一举打破了香港棉花市场由美国垄断的局面。正是在那一年,他结识了当时的外国投资委员会常务副主任汪道涵,并深得汪的赏识、鼓励和支持。

  到了1980年代,随着中英关于香港问题会谈的进展,香港有识之士的心跟祖国贴得更近了。当然,也有一些人对香港的前途忧心忡忡。1984年6月,唐翔千率香港工商界访京团北上。22日上午,刚从厦门视察回京的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会见了访京团一行。邓小平坐在沙发上,面带轻松的笑意,饶有兴趣地倾听唐翔千的发言。之后,唐翔千代表全体团员,请邓小平讲几句。掌声中,邓小平欣然告诉在座的各位:“中国人有两个传统:一是不信邪,在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面前都稳如泰山,从不害怕;二是中国人从来说话算数,我们说对香港的政策50年不变就是不变,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大西北,我早就参与建设了

  “我回来投资办企业、引进先进设备,为国家做点事情,是受父亲的嘱托和影响。”唐翔千记得,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父亲唐君远担任了上海市政协副主席。有一天,面对他这在香港实业界地位显赫的长子,父亲开口了:“翔千,你来投资吧,我们唐家要为祖国四化作点贡献。”父亲慈祥地看着儿子,“万一蚀本了,就算是你孝敬了我。”他永远忘不了,老父那惓惓的眼神。

  于是,他在深圳做成第一批补偿贸易,在新疆建成国内第一家合资经营的天山毛纺织厂,在上海办起第一家沪港合资企业上海联合毛纺织有限公司。这三个“第一”,是父亲晚年最引以为自豪的。

  1980年8月30日,“联合毛纺”在上海协议签字,君老应汪道涵市长之邀参加仪式。当市政府大楼打开正门迎接贵宾时,他激动得不能自已。怎能不激动呢?想当年,上海工商界发起劳军运动,在劳军的光荣榜上赫然写着“唐君远”。认购人民胜利折实公债、国家建设公债,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哪一样少得了他?光是他负责经营的丽新、协新厂就捐献了四架飞机,为上海工商界树立了一个好榜样。1959年,他新任全国政协委员,道出一番肺腑之言:“党对我关怀,把我看成自己人,我一定要当好这个自己人,士为知己者死嘛!”现在,轮到长子来接这个班了。

  朱镕基在上海当市长的时候,唐翔千向他提出要搞电子工业。朱市长问:“您已60出头,身体吃得消吗?”他竟然豪情万丈地答:“不是我吃得消吃不消的问题,而是我们国家太需要电子工业了!”就这样,六旬老将重披战袍,去开拓新的疆域。从香港到东莞、深圳、上海,创办于1980年代中期的美维科技集团正在向“中国第一,世界一流”的目标迈进。

  听说国家号召沿海地区支援大西北,唐翔千笑得爽啊,“大西北,我早就参与建设了!”而且,在内地投资赚的钱,他从没拿回过香港,都放在这里扩大再生产了。

  上海的“美维”有100亩地,55亩建了培训中心,剩下的45亩造厂房。理由是“以人为本”。《美维科技集团人才培养观念和实践》小册子中写着:“人是企业最宝贵的财富”、“创造各种发展机会”、“要用人之长,把人才放在合适的位置”、“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为你提供舞台,可以为你提供资金和其它条件”……“美维”每年花费700万元培训新进员工,可是培训合格的员工一个个被竞争对手挖走。心痛之余,唐翔千大度地说:“算了,总归是为社会培养人才。”   

  “老太爷”的90大寿贺礼

  1987年,君老86大寿。七个儿子、三个女儿第一次一个不缺地聚拢在上海,聚拢在父亲膝下。“老太爷”发话了:“我不要礼物。我想要一笔资金,设立一个奖学金,奖励学业优秀的学生。”众儿女听了,先是吃惊,继而会心。“老太爷的意思”当场就落实了:1万元人民币的寿礼,在大同中学设立了“唐君远奖学金”。选择大同中学,是因为长子唐翔千当年毕业于大同大学。唐家子女献给了父亲一份最有意义的寿礼!

  五年后,君老逝世,他不多的遗产被子女们捐了出来,充实次年扩大并更名的“上海唐氏教育基金会”。薪火传到了唐翔千手中。此前,他在上海已有两笔数目不小的捐赠——400万元人民币给上海科大造“联合图书馆”,20万美元、100万港元给中纺大与美国伊利诺伊大学交流,但具体操作上不尽如人意。于是,他提议设立基金会,自己请人打理捐款。这一提议,得到了唐氏家族成员的支持。

  唐翔千撰于1998年的《持家兴业为人之道》一文中,处处可见君老遗风:“唐氏世代以勤俭为治家创业之本,余继承先辈遗训,兢兢业业,不敢稍有陨越,始得有今日之事业基础。……勤俭定能兴家,奢侈足以败业,自奉必须俭约,家用宜紧,切不可铺张浪费。人有困难,设法帮助,多做善事。特别对教育事业,更宜大力赞助……”

  2005年再次扩大并更名的“上海唐君远教育基金会”,已积累起1亿元人民币。这一旨在“爱国重教,培育英才”的善举,一做就是20年。基金会的业务范围,从最初的1所学校,发展到今天的24所;捐助的项目,从单纯的奖学金,发展到奖学金、奖教金、大学生专项奖、助学金、学科竞赛奖和教学设施等。20年来,基金会几乎向每个学校都捐赠了图书,还向一些学校捐赠了计算机房、数字化视频教室、创新实验室等。

  大学生专项奖,是基金会的一个创新。1992年开始设立的这个奖项,目的是为国家培养拔尖优异人才。在设奖学校中,凡得到唐氏奖考取北大、清华和上海重点大学的学生,被列为获奖者,每年进行跟踪评审,发放奖学金。迄今,已跟踪了499名大学生(包括76名硕士生、9名博士生),其中已踏上工作岗位的196人,分布在国家机关、学术科研机构、金融单位、新闻单位、外资企业,大多成为单位的骨干力量,不乏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2005年开始,基金会在上海音乐学院附中设立了“国际国内重大音乐比赛后援基金”,帮助有才能的学生参加高级别赛事,为国争光。基金设立不久,附中的选手就囊括了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的前三名。

  有一次听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汇报贫困生状况,理事长唐翔千惊讶得叫起来:“还有迭种事体?!”于是,基金会改变了以往“撒胡椒面”的做法,把钱集中起来,资助最穷的学生。在杨浦高级中学和松江二中,基金会专门为贫困生办了“杨浦班”和“松江班”,学费全免,让品学兼优的穷学生安心完成学业。最近,还向唐先生故乡无锡发展,资助一些品学兼优但家境贫困的学生。

  一批批沐浴过基金会恩泽的学子走向了社会。他们自称“唐氏人”,梦想着有机会反哺。那年在网上聊天室,分布于世界各地的“唐氏人”聊着聊着,聊出了一个“唐氏教育基金同学会助学计划”。唐先生知道了,马上表示按1:1的比例增资助学,意在充分肯定唐氏学子们饮水思源、回报社会的义举。春节前夕,第一批捐助款终于发放到了2名学生手中。

  反哺的心愿,又继续在“唐氏同学会助学计划”的受助学生中传递。一封感谢信这样写道:“我不是月亮——它只会等待别人来照亮自己,自己却永远不会发光。而我愿做一颗火种,在被点燃之后便能去点燃新的火种,把光与热一代代传递下去。”   

  一掷千金与俭朴家风

  在唐氏家族中,但凡儿女有了出息,长辈们总要归功于家风。唐翔千在不同场合跟记者说过同样的话:“一个家庭你只要看他的家庭作风怎么样,作风好,他的后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身教重于言传。”

  那么,为基金会一掷千金的唐家人,又是怎样过日子、怎样言传身教的呢?

  1930年代后期,唐君远的毛纺厂几乎垄断了当时无锡的毛纺织工业。唐翔千儿时,家里已是富甲一方。可他想来想去,从小到大就没有过过一天富家公子的生活,倒是经常被教育“一个铜板掰成两个用”、“创业容易守业难”。及至自己成为亿万富翁,偶尔请父亲在锦江饭店喝咖啡,当时一杯咖啡8块钱,君老问了价居然嫌贵,“这个价钱,我可以喝10杯唻!”原来,他是在淮海路哈尔滨食品厂门市部喝咖啡的,一杯只要8角钱。儿子把在香港难得乘坐的一辆“劳斯莱斯”送给上海市工商联接待外宾用,身为工商联副会长的父亲却从来没坐过那辆名车。

  改革开放后,在统战部的帮助下,唐翔千把父亲接到香港安度晚年。好不容易出去了,可只过了十几天“老太爷”就吵着要回上海。无奈,唐翔千只好送他回来。统战部联络处处长马韫芳去接机,看见当儿子的斜背着个军用包,搀着“老太爷”走出来。刚进关,“老太爷”就大声叫道:“上海才是我真正的家!”

  在香港,马处长还发现癌症痊愈不久的“老太太”在儿子公司里打工,工种是拆纱头,边拆边乐,“我在家里口无没事体做,来这里消遣消遣,翔千给我工资咯!”后来,“老太太”也回到上海,终老于此。

  唐翔千本人的节俭是出了名的。他的西装是在上海定做的。从金龙绸布店买了面料,一下子做三套,因为穿的人是大老板,穿出去别人都不相信才千余块一套。他在厂里吃午饭,一条鱼吃了半条,关照厨师留着晚上热热再吃。他和基金会工作人员外出吃饭,10人一桌,必须控制在千元以下。他独自在外,一客排骨年糕就可打发一顿饭。10元一双的布鞋,他一买好几双,出国时也穿,老外羡慕不已,打听哪里有卖,他笑答“中国专卖”。

  有一阵,香港太太喜欢来上海,到长乐路、茂名路一带置唐装。做工精良、镶了点皮草的唐装标价20万元,太太们爱不释手,唐太太却从不问津。她穿着寻常的衣衫出席重要活动,因为本人气质上佳、身材不错,总让人觉得眼睛一亮,似乎件件是名牌。只有熟悉的朋友知道,“唐太的衣裳,蹩脚咯。”

  唐家现在又把巨鹿路上的一幢洋房捐了出来,装修整饬后将作为基金会的永久会址。唐翔千的妹妹唐新璎在基金会当副秘书长,把一点点微薄的津贴攒起来,每隔一两年就捐给基金会。这就是唐家门的做派。

  如今说到唐翔千,前面得多加一个身份了——香港财政司司长唐英年之父。“财长”是怎样炼成的?

  唐英年在美国上大学时,暑假回香港,每天搭公共交通去父亲公司里打工,在厂里与一般员工一视同仁,按劳取酬。英年四兄妹在成长过程中,父母耳提面命最多的一句话是:做任何事都要脚踏实地。以至英年在香港竞选第二任议员时,把唐妈妈的照片印在竞选广告上,旁白:妈妈跟我说做人要脚踏实地……

  言及家务事,点点滴滴皆温馨,唐翔千先生的眉宇间漾着笑意。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上海市委员会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02 Shanghai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